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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观星台·门之视界 (1/5)

引路人出现的时候,张伟正站在织梦街第七个转角处。

那是条死胡同的尽头,墙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、像是血管般凸起的管道残骸。空气里有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,混合着神经麻醉剂和劣质香精的味道。脚步声从身后响起,很轻,却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特的节奏上,像是用脚在敲打摩斯电码。

张伟转过身——虽然他的视觉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重影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冰冷而直接。

来者是个佝偻的老者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,布料粗糙,边缘已经磨损出絮状。脸上覆盖着半张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具,那锈色暗红发黑,像是干涸的血。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,露出下半截干瘪的嘴唇和布满深壑皱纹的下巴。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从面具的眼孔里露出的部分,浑浊无光,像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。

他没有看张伟。或者说,他的视线没有焦点,只是朝着张伟所在的大致方向,递过来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个冰冷的金属装置,形状如同单片眼镜,但结构更加复杂。边缘有细小的卡扣和接口,表面刻着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微缩符文。它躺在老者枯瘦、布满老人斑的手掌里,在织梦街霓虹的映照下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
“戴上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在铁皮上摩擦,每个字都带着气音。

张伟接过装置。触感比想象中更凉,几乎刺骨。他将其覆盖在右眼上——左眼的绷带已经被林薇小心地拆除了,换上了更轻便的透光眼罩,但视力恢复的情况远不如预期。夜琉璃的评估是“视觉功能恢复约七成”,但这七成带来的不是清晰,而是更加令人晕眩的错乱感。

眼前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晃动、流淌着暗红与灰白油污的毛玻璃。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带着两到三层模糊的重影,色彩失真得像被水泡过的油画,光线刺眼得让人想要闭眼。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,才能勉强分辨出道路的走向和障碍物的大致轮廓。

装置卡扣自动收紧,紧贴皮肤,冰凉的感觉迅速蔓延到半边脸颊。

引路人已经转身,开始行走。他的步伐很奇特,明明看起来缓慢蹒跚,但速度却不慢。更重要的是,他行走的路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韵律——在织梦街这片最混乱、最癫狂的核心地带,他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肉眼可见的、漂浮在空气中的、掺杂着各色荧光的神经麻醉气雾;绕过两侧店铺橱窗里那些陈列着的、匪夷所思的意识接入体验装置和经过改造的“梦境”展品;避开那些扭曲的光影和断续的、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声波干扰。

张伟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尽力模仿着老者的步伐节奏。他粗糙的“盲视”感知在这里几乎失效——太多的能量乱流,太多的精神污染,就像试图在沸腾的油锅里辨别水花的形状。他只能依靠那单片装置带来的、略微清晰的右眼视野,以及本能。

店铺橱窗里,有悬浮在半空、不断变换形状的彩色水母状生物,那是某种梦境实体的培育体;有戴着金属头盔、躺在躺椅上抽搐微笑的体验者,嘴角流着涎水;有展示着人类大脑皮层切片、浸泡在荧光液体中的标本罐。空气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有时是甜蜜的耳语,有时是尖锐的嘶鸣,直接钻进颅骨。

引路人始终沉默,仿佛这一切只是背景噪音。

最终,他们停在了一栋建筑前。

那塔楼毫不起眼,甚至可以说是丑陋。外表覆盖着厚重的、哑光的黑色金属板,板与板之间的焊接痕迹粗糙得像蜈蚣的脚。没有窗户,整栋建筑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的实心块。只在接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扇低矮的、同样漆黑的金属门,门的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。

引路人停下脚步,枯瘦的手指抬起,在门上一个复杂的符号上按了一下。

他的动作很轻,但张伟注意到,那符号在触碰的瞬间,亮起了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一闪即逝。

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没有铰链摩擦声,没有电机运转声,就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另一道影子。门后,是一条向上延伸的、同样没有任何照明、完全黑暗的螺旋阶梯。阶梯的材质看不清楚,只能感觉到那里面透出的、比外界更冷的寒意。

引路人侧过身,浑浊的眼睛“看”向张伟。

“上去。”他说,声音更哑了,“不要回头。不要停下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向后一步,退入了织梦街那片光怪陆离的阴影里。不是走开,而是真的如同融化在阴影中般,身形迅速模糊、变淡,最终消失不见。连他站立的那片地面,都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张伟站在黑暗的入口前。

左手腕上改装过的手环传来平稳但不容忽视的震动,像是一颗冰冷的心脏在皮下跳动。他最后“看”了一眼身后——那片霓虹闪烁、癫狂混乱、却也无法再为他提供任何庇护的织梦街,那些扭曲的人影,那些虚假的欢笑,那些沉沦的梦境。

然后,他弯腰,迈步,踏入了那片纯粹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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螺旋阶梯的触感是冰冷的金属,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。脚下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,但那回响很快就被周围浓稠的黑暗吞噬。

真正的黑暗。

不是夜晚没有灯的那种黑,而是某种更绝对的、仿佛连“黑”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这里失效的“无”。张伟尝试调动他那粗糙的“盲视”感知,但感知力在这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、吸音的天鹅绒——他只能勉强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前行,脚下的阶梯在上升,但阶梯之外是什么?墙壁?虚空?还是别的什么?完全无法感知。

没有声音。织梦街那些癫狂的噪音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就被彻底隔绝。没有气味,连灰尘和金属的味道都闻不到。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,呼吸时鼻腔和肺部没有任何温度或湿度的变化。

只有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。只有自己的呼吸,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粗重而突兀。只有手环的震动,规律得像是倒计时的秒针。

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。走了多久?五十级台阶?五百级?五千级?张伟不知道。他只能机械地抬腿,落脚,再抬腿。膝盖开始发酸,小腿肌肉开始绷紧。黑暗像是有重量,压在身上,越来越沉。

不能回头。引路人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他强迫自己不去想“回头”这个概念,不去想身后那片黑暗里可能有什么。只是向上,向上。

就在某个瞬间——也许是意识即将因为黑暗和孤寂而开始涣散的刹那——脚下突然一空。

不是坠落的感觉。而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身体被瞬间“分解”又“重组”的失重和转换感。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,或者从一个维度滑入了另一个维度。

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
不,不是退去,是被某种更强烈的存在“推开”了。
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……空间里。

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,材质不明,非金非石,触感温凉。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上方的景象——而这,正是让张伟呼吸骤停的原因。

上方,是浩瀚无垠的“星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