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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等价交换 (6/6)

“那样的话,你应该选择把戈尔丁女士抓起来,莱托。曼弗雷德就会这么做。换作老红眼病的话,整座学校都不会剩下一个活口。”

莱托中校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他知道变形者集群选择了一种比他更“温和”的方式——用假茉莉替换真茉莉,而不是杀光所有人。这算仁慈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这座城市里,仁慈和残忍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好啦,我们知道你不是萨卡兹。你还想着给自己,给城防军,给这座城市里的居民留一点最后的体面。但我们相信这样会更保险。”

莱托中校低下头。“是,阁下。”

“茉莉”转过身,看向走廊的尽头。她的目光穿过墙壁,穿过街道,穿过整座城市,落在了一个她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。

“有人发现我们了。”

莱托中校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。“是否需要我让更多士兵过来?”

“不必了。士兵们拦不住他。他从特蕾西娅那里学到了不少。我们也许很快就能……轻松地聊聊天。”

“茉莉”站在那里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表情和茉莉的一模一样,但如果有一个人足够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看,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什么都没有——不是空洞,而是某种比空洞更古老、更安静、更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的东西。

“我们对你们很感兴趣。”变形者集群用茉莉的声音说,那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透过你们,我们能更好地理解自己——理解萨卡兹。”

莱托中校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变形者集群是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,它比任何活着的萨卡兹都要古老,但它说“理解萨卡兹”,好像萨卡兹是一个它不属于的东西。也许它真的不属于。也许它太老了,老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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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们走了。戈尔丁走了。连灯光都熄了。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舞台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、被遗忘了的梦。

“茉莉”走上了舞台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。她张开了嘴,用茉莉的声音,念出了那句台词:

“早安,阁下!您的脸上布满愁容,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?”

没有人回答。教室里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。但“茉莉”在等。她知道有人在听。变形者集群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,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。她知道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——另一个“人”,另一块从同一个集群上剥离下来的碎片。

“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。”那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低沉,缓慢,像一块石头滚下坡,“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?”

“茉莉”在舞台上转了个身,轻踱几步,月光追着她的裙摆。她回过身,将面目隐藏在灯光下的阴影里。

“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?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!”

“英勇?无畏?也许是的。”阴影里的声音继续着,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平静,“一次激进的号召,将我们的信念凝成一团。代价,却是近在眼前的毁灭和仇恨。”

“你本该侍奉一位君主,却将你的忠诚献给了一位贼人。”

“我追随的并非君主。而是一种正直,一股勇气。”

“再往前走的话,迎接你的只有毁灭。”

“活着看到这个国家被暴君带着走向毁灭,远比个体毁灭更可怕。”

“你怎知她的结局?”

“我能预见她的结局,正如我知晓她的来路。”

“胡说!你尚年幼,怎敢张口怀念往昔?”

“谁能令太阳永不下落?生出这种欲望本就是最大的贪婪。为了维系这盛大的光辉,我见过无数疯狂之举。他们或是化身强盗,或是相互争斗,最终只会加速这个国家的腐朽。他们不愿承认,下坠之人想要攀住日光,握在手中的却只可能是闪电。”

“茉莉”沉默了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快要够到教室的后墙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轻,像是在问一个问题,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了一千遍的问题:

“难道人们就只能甘愿坠落?”

阴影里的声音回答:“人们也可以选择不再回望山巅。假使他们掉转自己的视线,他们会发现面前的深渊不是深渊,而是包含无穷可能性的沃土。”

“深渊可被战胜?你并不清楚深渊的真相。也未必知晓,时间紧迫。”

“深渊就在身前。我等可用肉身填于深渊,用鲜血烧尽残垣,给后人留下一片广阔原野。只有等到旧日的灰烬全部被吹散,原野上才能长出新的粮食,来喂饱我们的下一代。”

戏演完了。没有掌声。没有观众。只有两个不是人类的东西,站在一个快要被战争吞没的城市里,念着一出死了一百年的作者写的戏。月光照在“茉莉”的脸上,她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茉莉的微笑。她在想什么?她在感受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戈尔丁回到教室的时候,“茉莉”正在整理孩子们的戏服。她把那些用旧窗帘改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戈尔丁看了她一眼,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她太累了。累到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茉莉,”她说,“明天还排戏吗?”

“茉莉”转过身,微笑着看着她。“排。最后一幕了。”

戈尔丁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教室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变形者集群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一件戏服。它低下头,看着那件戏服——那是一件用旧窗帘改成的骑士披风,灰色的布料上缝着一条用金色毛线绣的狮子,狮子的脸歪了,看起来不像在吼叫,更像在笑。

它把披风叠好,放进箱子里,然后关上了箱子。

在遥远的某处,变形者集群的无数个碎片同时睁开了眼睛。它们看着不同的天空,站在不同的土地上,穿着不同的皮肤。但它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件事——一种它们无法命名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不是恐惧,不是平静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更像是回忆的东西。它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种东西。也许有过,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它们还是“它们”而不是“它”的时候,在它们还没有学会变成所有人、却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。

舞台上的“茉莉”睁开了眼睛。月光还在。教室还在。风还在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发出呜咽声。一切都没有变。

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