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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等价交换 (5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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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托中校出现在圣马尔索学校的时候,戏已经演到了最后一幕。

拉尔夫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举着一把用硬纸板糊成的剑,声音洪亮得像一个真正的骑士。“所有忠诚于这片土地的战士都在我的身后。与邪恶的决战就在眼前——”然后他看见了舞台侧面那几个躲在幕布后面的小演员,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。“你们是居住在这里的孩子吗?别躲在街角的阴影里。或许你们还无法举起什么武器,但从不是只有手握武器的人才是战士。你们必须得睁开眼睛,去看,去听,去判断。你们已经足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,什么是你们想要的生活。现在,我将前进。而你们,则见证。”

戏演完了。不,还没有——还有最后一幕。但此刻教室里响起了掌声,不是孩子们鼓的,是来自最后一排。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角落里,缓慢而坚定地鼓着掌。

戈尔丁的手僵在了膝盖上。她认识那个人。她太认识那个人了。

莱托中校。

“真是精彩的演出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到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茶,不烫了,但也不暖了。

戈尔丁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,她的腿在发抖,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。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“就像我说的那样,只是来看一场演出。”

茉莉已经把孩子们拢到了身后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。她的脸色很白,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。戈尔丁看着她,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——炮火中,茉莉在地下室里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的故事,讲得那么认真,那么笃定,好像那些故事是真的,好像蒸汽骑士真的会回来。

“莱托中校,”戈尔丁的声音很冷,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无意冒犯,但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
莱托中校没有被激怒。他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一条狗在听一个它听不太懂的声音。“我们不用这么生分吧,戈尔丁。我一向认同你的努力。越是艰难的时代,教育的重要性就越应该被凸显出来。”

茉莉从戈尔丁身后探出头来,声音比戈尔丁的还冷。“中校先生,您这么说,好像自己和这个‘艰难的时代’没什么关系似的。不管什么时代,您穿得可总是十足体面。您胸前的勋章也越来越多了。”

莱托中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勋章,那些金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。“协助军事委员会管理伦蒂尼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。我也遇到了很多……困难。但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始终未曾改变。就这点而言,我和你们一样。”

“鞋匠汤姆肯定很赞同。”戈尔丁说。她提到了汤姆——那个在酒馆里冲着台上大吼“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”的鞋匠,那个被萨卡兹拖走之后再也没回来的老酒鬼。

“汤姆也是我的朋友。发生那样的事我并不乐意见到。”

“他只是喝醉了酒,嘟囔‘陛下’和‘蒸汽骑士’什么的。他甚至不怎么会拼‘萨卡兹’。”

“他还活着。”莱托中校说。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活着。”

莱托中校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看着戈尔丁,看着她身后的茉莉,看着那些躲在茉莉身后、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小脑袋的孩子们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戈尔丁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模糊的、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,你看着它,你知道上面写了字,但你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
“女士们,我敬佩你们的勇气。不过你们误会了。我今天来这里,只是想再看一看这所学校罢了。”

他转向茉莉。“茉莉小姐,很遗憾,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。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不比你少。我甚至还记得你和同你一起来的那批孩子。很遗憾,军校毕业后,我的空闲时间就没有那么多了。”

戈尔丁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。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她记得他——不是穿着军装的他,是那个坐在教室里、和她一起读高卢历史、一起讨论不朽文学的他。那个年轻人会帮她搬书,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孩子,会在讨论的时候认真地听她说完每一句话。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或者说,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

“够了,莱托中校。”戈尔丁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,“我十分感谢你的父亲。他多年来一直资助着这所学校,他试图为孩子们点燃智慧的火炬,驱散蒙昧与混沌。我曾以为你是和他一样的人——而你,却亲手熄灭了那点本就微弱的火光。”

莱托中校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戈尔丁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是吗?戈尔丁,那你觉得,这所学校为什么能维持到今天?”

茉莉的声音从戈尔丁身后传来,尖利而愤怒:“你——你别想威胁我们!”

“我并没有威胁各位的理由和动机。孩子们还在呢。”莱托中校站起身,整了整军装的领口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。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硬,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。

“戈尔丁女士,我们都是高卢遗民。我们都知道,战争是最无情的毁灭者。除了带走成千上万的生命,还会摧毁人类为通向智识做出的一切努力。我不想看见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,也不想让刚才看到的如此美好的戏剧演出就此绝迹。这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责任。”

戈尔丁看着他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些勋章,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佩剑。她想起了林贡斯——高卢的首都,那座被维多利亚的军队碾碎的城市。她的祖父在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逃了出来,怀里揣着一本烧掉了封皮的书和一枚勋章。那本书她读过一百遍,那枚勋章她藏在衣橱的最深处。她从来没有去过林贡斯,但她觉得自己认识那座城市。因为她的祖父说过,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,天空是红的。

“我无法赞同你的看法。”她说,声音突然平静了,像是暴风雨之后的海面,“林贡斯的皇家歌剧院已经化作灰烬,而《凯旋颂》仍在各时各地被反复演绎。建筑会倒塌,巨构会瓦解,但我们曾凝集其中的结晶却永不会消亡。那是我们的教育、我们的文化、我们的希望。战争的阴云越是浓烈,我们就越是需要坚持信念,需要相信美的东西,来提醒自己身为人类与野兽的差别。”

莱托中校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戈尔丁一直在看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“你相信这种对抗能赢?”

“你们所代表的那些东西——恐惧、权力、杀戮——永远无法驯化每一个人。我必须相信。我只能相信。只要有光,我们就会向光而行。”

莱托中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荡开的涟漪还没有碰到岸边就已经消失了。

“那我羡慕你,戈尔丁女士。看看头顶的阴云吧,暴风雨就快来了。在落雷之前,我们都还有时间,我们都还有选择。希望有一天……我能看到这出戏的结尾。”

他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,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最后被门外的风声吞没。

戈尔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还在发抖。她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。也许两者都是。也许两者都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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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托中校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,走廊的拐角处空无一人。但“茉莉”还站在那里——不,不是茉莉。是变形者集群。

变形者集群不需要呼吸,不需要心跳,不需要任何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。但它需要感受。它需要钻进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皮肤里,用他们的眼睛看,用他们的耳朵听,用他们的心脏跳,才能理解“活着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变成过国王,变成过乞丐,变成过男人,变成过女人,变成过老人,变成过孩子。但它从来没有变成过“自己”。因为“自己”是一个它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
真正的茉莉已经被莱托中校带走了。就在戈尔丁外出的那段时间里,莱托中校的人从学校后门进来,无声无息地换掉了她。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,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。而站在这里的这个“茉莉”,将留在戈尔丁身边,为接下来的战争收集情报。它将用茉莉的手写茉莉的字,用茉莉的声音说茉莉的话,用茉莉的脸对戈尔丁微笑。没有人会知道。没有人会看出来。

“或许这样简单的任务并不值得劳您大驾,阁下。”莱托中校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“茉莉”能听见。